by D.C.Tow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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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昏。
「唉。」
單身的戀窪百合(29)嘆息一聲,在自己一個人的家中,獨自一個在房間裡,壓上一疊未批改好的作業,伏在書桌上。她心裡一片凌亂。時鐘點出「滴、答」的微響,規律地數算周遭的靜寂,卻不能在她緩急不定的思潮裡組構出任何章法。接著──
「唉。」
她又嘆了一口氣。她有甚麼煩惱?她為甚麼要嘆氣?
因為,高須龍兒作的飯很好吃。
因為,高須龍兒是她班裡的學生。
因為,高須龍兒只有她一半年紀。
因為,高須龍兒的母親也只比她大三歲。
──先不說明天是她的30歲生日,總之,她戀愛了。
某天,她在附近的溪旁撿到了一隻很醜、很醜的小動物。
如果沒有特別注意牠,也許誰都不會看到牠有翅膀和喙,不會發現牠其實是一隻鳥。如果再進一步假定牠不是甚麼奇異品種,牠可能勉強算是一隻鸚鵡──畢竟,牠似乎懂得說話。不知是幸或不幸,這小傢伙還沒有人類百分之一的腦重量,而她卻能和牠談(?)得十分投契。
鸚鵡喙邊淌著幾絲唾液,雙眼根本不能共有一個焦點,看起來十分低能。奇怪的是,從這個面相裡,百合感知到一股排山倒海的親切感。這隻小小鸚鵡甚麼都沒做,就擊穿了她的心防,使她心裡的辛酸傾瀉而出。
恐怕,這就是一見鐘情。
「唉,快要到第三十個年頭了。」
「蓮、蓮頭…?」
「我是知道的…我,我…快就要告別『青春』了。」
「蓮、蓮…年?蓮?蓮…青?」
「啊啊,你真溫柔…我沒事的,雖然很想哭,但是我沒有大礙。」
百合說完「沒有大礙」,就不爭氣地從眼角洩出一點淚珠兒。
鸚鵡譏譏咕咕吐出根本不成文章的發音,可是,聽在百合耳裡,每一個「字」都極其婉轉、催情。旁人會懷疑,也許鸚鵡根本就聽不明白她的話,也許她們之間不存在實質上的交流。然而,對百合來說,真相已經不重要。當局者迷,因為愛,她已經盲目。因為愛,她願意相信鸚鵡,也全心全意相信愛鸚鵡的自己。
某程度上,她和牠真的很合襯。普通人不可能這樣對鸚鵡傾訴心聲;普通鸚鵡也無從搏得人類如斯醉心。她們可能是彼此生命中可遇不可求的──唯一。只不過,這段戀情來得快,去得也快,就在這種濃情之時,一道力重重地打在百合的右肩上,粉碎了她和牠甜蜜的小小世界。
百合一驚,轉過身來;她彆到一雙眼睛,一雙異常凶惡的眼睛。這雙眼直挺挺地穿透百合的靈魂,轉瞬間,危機感如電流一般侵襲百合全身。她依循自己的條件反射,閉上眼,縮起身子,緊緊地把鸚鵡摟在懷裡。
『是黑社會?是劫匪?是色魔?我要被捉去賣嗎?快要三十歲的我,會有這種價值嗎?』
驚慌,讓千百種念頭急速飛過百合的意識,在百合的靈魂刺入一根根名為「恐懼」的巨釘。
『我、我應該逃走嗎?我逃得了嗎?我逃了之後,牠會怎麼辦?會被脅持?會被吃掉?會代替我被賣走?』
『……不,我不可以逃!無論如何,我至少要保護牠!』
在恐懼之中,百合還是想到這隻鸚鵡。她在河邊和鸚鵡萍水相逢,僅僅清談數刻,就釀出了稠如糊、濃如蜜的愛情。百合本來以為她們可以共連理;現在,她覺得一切都已成虛幻。百合緊閉雙眼,抑制身體的震顫,繼續縮著身子,準備承受一切。
百合身前的煞星──開口了。
「那個,老師,這是我家的鸚鵡。」
想不到,來者的聲線很溫和。百合詫異地睜開眼,定睛一看,這個凶神惡煞,原來是她班中的學生──高須龍兒;而那隻鸚鵡,原來是高須龍兒家裡的「小鸚」。
百合紓了一口氣,全身得以從緊張感中解放,癱倒在地上。她知道龍兒不是甚麼危險人物。
龍兒說小鸚是他的「家人」,希望百合能把小鸚交還;百合也想跟小鸚在一起。最後,龍兒的母親──高須泰子出現,為了勸服百合,耐心地跟她討論,還讓百合在高須家吃晚飯。
晚飯時,百合一邊咀嚼飯菜,一邊戰戰競競地偷看龍兒。她觀察龍兒的臉色,伴隨龍兒的表情一喜一憂。不知不覺間,美味菜肴中的一絲暖流,把龍兒舉手投足間的溫柔送進了百合的心底。
晚飯後,百合和高須一家繼續討論小鸚的去向。龍兒和泰子都不打算把小鸚讓給百合,不過,龍兒明白百合的寂寞,不論百合如何無理取鬧,龍兒還是會溫言應對,婉言說服她、安慰她。
離開時,外面開始下起雨,龍兒便拿出一把雨傘,把百合送回家。兩個人在雨中緊貼在一起,在小小的傘下並肩蹣跚而行。雨水帶來點點寒氣,讓龍兒的身體顯得更溫暖,觸動百合纖細的女人心。
……
這些事情在百合的心裡是多麼的鮮明,到現在還恍如昨日。當然了,那真的只是昨天的事。這不是一個笑話;高須龍兒就是有這種程度的魅力,只要半天,就能讓戀窪百合愛他愛得死心塌地。
高須龍兒這個男孩子──不論是甚麼罪名,只要有他的眼神,法庭上就能建立起決定性的罪證。他要是跑到銀行取錢,還未走到櫃台跟前,便會有警車衝到現場;有人說他殺人放火,就一定會有一大群人相信。可是,戀窪百合這個名字,並不會出現在那「一大群人」裡。
在龍兒的殺人犯眼神的背後,是一個溫厚的人格。他勤勞成熟,替忙碌的母親擔當家中的大小事務;在班級掃除裡,他也是最賣力的一個。百合是龍兒的班主任,即使不能直接看到龍兒的內在,從他的潔淨的操行紀錄、炫目的學業成績表,就知道龍兒是一個認真的好學生。
看來像是壞人的,如果突然對人施以好心,這個「好心」會被放大。因為這種外表和內在的差異,對一些人來說,這個「壞人」可能會突然升格為聖人──這是高須龍兒對百合施展的第一擊。這個第一擊的餘波非常持久,昨天相處半天,又勾起了百合的少女心,不斷思考龍兒在班裡的種種。百合只覺得龍兒那張臉非常可愛,只要想起來,臉上就不自禁露出微笑。
基本上,把她滿腦子的思緒綜合起來,就只有六個字:龍兒很帥很棒。
話說回來,百合也明白,這斷然不會是一場被祝福的戀愛。龍兒只有十六歲,又是她的學生;最重要的是,她在遇上龍兒的瞬間,就背叛了小鸚。她難以拋下這份愧疚。一旦她和龍兒結合,這份愧疚就會成為永遠的詛咒,束縛著她和他的未來。
她就是為這些事惱了一整天。不過,經過一天的思考,她終於能決定──
「到他家裡去吧。」
……
百合來到龍兒家門前,按下門鈴。她心砰砰的跳,不斷想著:「在龍兒出來的時候,我應該怎麼應付?」,卻沒有辦法凌亂的思緒整理出任何靈感。
百合等待片刻,只見木門滑開,一道黃光從擴大中的門縫間射出。
「啊~?老師~?剛好晚飯做好了,你就進來等一等吧~」
開門的不是龍兒,而是泰子。泰子打過招呼,就「啪噠啪噠」地小跑入屋找龍兒。百合有點放心,又有一點失望,輕聲說一句「打擾了」,便進了屋。
晚飯後,過不多時,泰子要去夜店上班,屋裡只剩下百合、龍兒,還有小鸚。
龍兒在廚房洗碗碟,百合在客廳走到小鸚的籠子跟前。她低下頭來,不想讓小鸚的眼神觸碰到她的心。一如既往,小鸚只是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,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著百合的臉。然而,百合發自內心相信,小鸚在注視著她,在靜靜地等著她的答案。
百合來到龍兒的家,看到龍兒的臉,感受龍兒心裡的柔情,品味口裡殘留的飯香,就明白自己應該說甚麼。她鼓起勇氣,緩緩地抬起頭,說:「小鸚──對不起。」
她的心背叛了小鸚,沒有資格回頭。她決定終結這個三角關係,對她、對龍兒、對小鸚作一個交待。
「小鸚,我本來很喜歡你…可是,我現在已經有了高須同學。小鸚,我不得不離開你。」
百合打開鳥籠,雙手把小鸚捧出鳥籠,眼中充滿憐愛。
「小鸚,我不想再束縛你的身心。小鸚,你很好,你一定能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尋獲幸福。」
她依依不捨,說每句話都會呼喚一聲「小鸚」。每喊一遍,她的眼眶都會堆上一點淚水;可是,她無法忍著不叫牠的名字。她打開窗戶,準備把小鸚放出去。
「小鸚,再見了。」
「呱、了!見、見了!」
她溫柔地梳弄小鸚的羽毛,為牠餞別,再緩緩地放開手,讓小鸚展翅而起。小鸚為眼前的自由而歡呼,以自己的拍翼聲為伴奏,向未來進發。天上劃過一顆流星,一滴淚珠也從她雪白的臉頰滑了下來,為小鸚的旅途獻上祝福。
……小鸚的叫聲把龍兒引了出廚房。百合忘了一件事:小鸚不是她的寵物。龍兒看到鳥籠,還有飄散在籠子旁的幾根羽毛,失聲叫道:「老、老老老師,小鸚呢!?你把牠弄到甚麼地去了!?!?」
「高須同學,我不是來吃飯的…不,我不只是來吃飯的。」
小鸚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之中,她的心似乎隨之逃脫了某種牢籠;她的精神在遼闊的大平原上飛奔,師生、年齡之別云云,都已經遠遠被她拋到身後。
「或者說,我來吃的,並不只是飯。」
「甚、甚麼!?這這、這跟小鸚有甚麼關係!?結果你還是想搶走小鸚嗎?你吃掉了牠嗎?」
百合的幾句難解台詞,讓龍兒變得越來越慌張。他考慮過報警,至少要把這個老師送進精神病院──只是,他明白,警察來到這裡,會拉走的會是他。在絕望中,他也只能無力地等待百合不知所謂的下一句話。
「不,我把牠放走了。這很對不起小鸚……不過,高須同學──我愛你。」
話音剛落,百合撲上龍兒的身體,把他壓到牆上。她用雙唇塞上龍兒的嘴,龍兒的喉嚨正要冒出千言萬語,都被她以柔軟的舌頭、強靭的舌勁,硬硬生壓了下來。龍兒只感到驚恐萬分,心裡、眼中都是滿滿的惶惑。他全身僵硬,甚至忘記自己收在懷中的一口氣。
事態已經遠遠超過龍兒──不,超過任何正常人類的理解力。
良久,百合鬆開嘴唇,張開眼,在至近距離與龍兒四目交投。龍兒定一定神,終於記起如何呼吸。龍兒的眼神依然凶惡,不斷射出寒冷的冰錐;這些冰錐一接觸和百合臉上的火熱的紅暈,卻都在瞬間融化、蒸發去了。
「高須──不,龍兒、小龍。老師明白,你不用說話。我們的體溫會表達一切。」
龍兒三番四次從某匹掌中虎的爪下死裡逃生,他體驗過、經歷過、見證過。他是知道的。他知道,他現在看到的,是野獸的眼神。他不可能逃得掉。
龍兒又終於注意到百合眼角的淚痕。他心裡沒有因此生出絲毫憐惜,因為這只讓他的疑惑越益膨脹──他被別人趕走心愛寵物,又要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,哭的不應該是他嗎?只聽百合說道:
「我們到床上去吧。不要害怕,老師會慢、慢、教、導、你……嘻。」
……
半夜,高須家。
睡房裡的單人床猛烈地搖動,攪拌周遭熾熱的時空,讓床褥裡的彈簧嘎嘎作響,把時針推至凌晨十二點鐘。戀窪百合(30),得到了一份至高無上的生日禮物。
雖然是自己寫的,可是,總覺得…有…點…噁……Orz
………..
……看到最後囧了
總覺得,這會是可能發生的‥‥‥